阿婆

時間流逝，飛機外白茫茫的雲遮住了群群高山，一路向北，最後降落在平坦的黑土地上。

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讓游未晞沒由來的興奮。她并沒有過多的停留在機場，而是按照記憶中的方向，立刻乘上新的汽車。

這一路奔波耗盡了幾乎一天的時間，待她站在村門口，太陽已經快要從後山落下去了。

“晞晞？是我的晞晞嗎？”

游未晞錯愕的扭過頭，發現白發蒼蒼的老人微微勾着背，披着一件沾了灰的外衣，滿含愛意的看着自己。

這麽多年沒見，外婆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她。

“外……外婆。”

無比簡單的兩個字，卻瞬間讓老人落了淚。

或許是近些年兩個女兒賺了錢，老家的外婆也得了照顧，從外表上看，仍舊如同曾經那樣精神飽滿，衣着體面。

只不過人老了就會有躲不開的疾病，無可避免的染上阿爾茲海默症，時常記不得事情。

游未晞注意到了老人向她伸來的手，發現那手臂上歪歪扭扭的寫着字。

“晞晞今天回家，到村口接晞晞。”

游未晞看清了那行字，心頭猛地一顫，鼻頭的酸澀感瞬間湧上來。

老人拉住游未晞的手，臉上笑眯眯的，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。

“晞晞，跟外婆回家。”

老宅子早些年動工翻了新，特地考慮到老人家行動不便的問題沒有建的太複雜華麗，只是普普通通的蓋了兩層小樓，不過院子卻做了好一翻整改，不僅有菜園小池塘，雞鴨鵝也有了更舒服的住所。

游未晞跟着外婆進屋，被領到了二樓帶陽臺的房間，一推開門，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，屋內被擦的一塵不染，就連那套粉色的被子上都還殘留着陽光的味道。

外婆笑眯眯的拍着她的手背，格外的高興：“隔壁的林嬸聽說你要回來呀，特地幫着我一起收拾的這個房間，被套也是她幫忙選的呢，你喜不喜歡？”

游未晞一點不猶豫，在床邊坐下，滿眼高興的撫摸這床被子，點頭對老人豎起大拇指：“特別好看，我很喜歡，謝謝外婆和林嬸。”

老人家笑的眯起眼，輕輕撫摸她的頭，将人輕輕摟進自己懷裏。

“我的晞晞離開的時候才這麽一點大，現在回來竟已經比外婆還高了。”

游未晞沉默不願說話，默默将頭埋進外婆懷裏，努力想要平複內心複雜的情緒。

她竟一點也沒想到，将近十年沒見的老人，卻将小事記得那麽清楚。

今天的晚飯十分豐盛，飯桌上整齊擺着游未晞愛吃的菜，而她面前的碗也早已堆成了小山。

外婆神色嚴肅，筷子一刻沒停過，此刻正夾了塊紅燒排骨放進游未晞的碗裏：“多吃點，現在瘦成這個樣子在家肯定沒有好好吃飯，你媽也真是的，回頭我就打電話好好批評她。”

游未晞埋頭大口大口的吃飯，猝不及防聽到有關媽媽的話，動作下意識就停住，擡起頭，發現外婆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。

外婆不知道？或者是因為疾病暫時忘記了嗎？

“怎麽了？噎到了嗎？快喝口湯順順。”外婆着急的拿了個新的碗來，說着就要給游未晞盛雞湯。

游未晞擺擺手，吞下飯急忙對着外婆說道：“我沒事，您別忙了，一起吃吧。”

她夾起盤子裏最後一塊肉往外婆碗裏放去，外婆下意識要拒絕，可擡頭看到游未晞那雙帶着渴求的眼睛，最終還是接了下來。

飯桌上的氛圍愈發輕松起來，這樣的場面卻讓游未晞感到格外的陌生。

“外婆。”

老人擡起頭，認真的注視面前的孫女：“怎麽了？”

游未晞在心中醞釀了許久，才小心翼翼問出口：“媽媽這段時間有沒有和你聯系？”

外婆略微思索了一會兒，嘆口氣道：“有是有，只不過每次打電話都只說些簡單的問候，我問她放假要不要帶你回家，她總說忙，沒幾分鐘又挂了。”

游未晞面色微變，心中還在思考，外婆已經掏出了手機。

手機屏幕上是外婆與媽媽的聊天記錄，幾乎每天早上都會說些囑咐的話，而那頭的人總要中午或傍晚才回消息，回的長長一串，游未晞一眼就看出那口吻與媽媽不同。

她苦笑一聲，思索怎麽替張清圓這個大謊。

“你看看你媽，現在變成大忙人了，消息遲遲才回，打電話也敷衍，就連放假了也不回來看看我這個老娘。”

游未晞聽着外婆抱怨，後背因為緊張已經出了一層薄薄的汗。

“晞晞？”

游未晞猛然回過神，心虛的對上外婆的目光。

“你來說說，你媽媽最近都在乾什麽，忙的連說話的時間都沒有？”

游未晞強撐着笑容，努力掩蓋表面的慌亂，腦子瘋狂運轉，緊張的冷汗直冒。

“她最近陪着我爸在談國外的項目合作呢，聽說是個大單子，特別重要，的确挺忙的。”

話音落下，外婆沒有回答，探究的眼神仍舊死死的打量游未晞。

游未晞被盯得發毛，就快要演不下去的時候，外婆突然送了口。

“怪不得，我聽你小姨說她也在國外，看來的确是個大單子，連她也跟着去了。”

游未晞聽到這內心早已是兵荒馬亂，表面強撐着鎮定附和：“是……是啊，挺大的單子，很重要。”

外婆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問。

“快吃飯吧，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這句話與游未晞而言如同大赦，長長的舒了口氣，低頭猛吃。

她第一次覺得飯這麽香。

飯後，游未晞搬了張小椅子，扇着蒲扇在院子裏乘涼。

農村的夏天不像城市裏那樣炎熱，即使沒有電風扇和空調，搬了椅子往院裏一坐，那清涼的風就一陣一陣的往臉上撲，同樣的消暑。

“喵——”

游未晞突然感覺垂着的手碰到了什麽毛絨絨熱乎乎的東西，吓的猛睜開眼，一低頭，發現竟是只漂亮的三花小貓。

小貓發現游未晞看着自己，竟十分不客氣的跳到她的腿上，擡起腦袋，大膽的湊上去，輕輕碰了碰她的鼻尖，并仔細的聞了聞。

游未晞并不抗拒小貓的示好，只不過實在有些心疼自己印上了灰色貓貓爪的白色的襯衫。

小貓聞過了味道又把腦袋縮了回去，只不過還是對這個出現在家裏的陌生人有些好奇，眼神總是偷偷的往游未晞臉上瞟。

游未晞将它的小動作盡數收入眼底，頓時覺得有趣，立刻掏出手機給它拍照。

看着相冊裏滿滿的小貓照片，游未晞心滿意足，開始放大逐個欣賞。

在家裏逗鳥的桑绛突然感受到口袋裏的振動，立刻将手機抽了出來。

好同桌：“小貓偷看照.jpg”

桑绛點進去認真看了看，回複了個大拇指。

好同桌：“你不覺得它很像誰嗎？”

桑绛疑惑的皺起眉，再次放大那張小貓照片，可實在是看不出來。

桑绛：“看不出來。”

游未晞看看小貓，又看了眼手機，嘴角突然勾起笑意。

“捂嘴笑表情包.jpg”

桑绛看的一頭霧水，再給游未晞發消息追問，她卻不說話了。

小貓沒有停留多久，在聽到外婆的呼喚後立刻從游未晞身上跳下去，豎着尾巴跑向飯碗。

外婆舉着飯碗，碗裏放着剩菜剩飯，只是走到院子裏喊了一聲，不多時一條大黃狗就沖進了院子。

蟬在頭頂的樹梢中蟄伏，恰好的在這副祥和景象中鳴叫。

游未晞踮着腳，将凳子翹起個角一下一下的搖晃着，慢慢閉上眼睛。

一夜清風，意外的好眠。

常玉的太陽起的早，甚至在天蒙蒙亮時院子裏的公雞就已經開始鳴叫，緊接着不一會兒，樓下就傳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
游未晞睡眠淺，又早起慣了，睜眼時也不清楚是什麽時間，只能看見窗外的日出。

她沒戴助聽器，起身撐到窗戶邊朝下看，發現路上已經有了其他村民的身影，有些站在路口說着話，每個人臉上都帶着笑。

她盯着窗外愣了好久的神，直到準備扭頭離開，意外瞥到了外婆的身影。

老人家應該是早早就醒了，裹着件老舊的大花外套，弓着背，手裏還提着調配好的雞飼料桶，一步一步朝着角落的雞舍走去。

雞舍的雞已經不剩多少只，放眼看去只不過零零散散的三四只圍在一起，甚至有些還是剛成年不久，體型比較瘦小的雞。

游未晞盯着某個方向出了神，不僅聽不見，甚至都沒注意到外婆在看自己。

游未晞覺得冷了，伸手去關窗，結果一回頭，發現外婆站在門口盯着自己，把她吓了一大跳。

外婆沒在意游未晞被吓得驚魂未定的模樣，自顧自走過來，擡頭仔細查看她的耳朵，緊接着一低頭，找到放在桌上的助聽器并放進她手裏。

游未晞立刻明白，小心翼翼的将助聽器戴上，調試半天，這才聽清楚外婆說話。

“你的耳朵還是一點聲音也聽不見嗎？”

游未晞遲疑了一瞬，搖搖頭：“聽得見一點聲音，只不過聲音太小太模糊，和聽不見沒什麽區別。”

外婆一臉愁容，聽了游未晞的話心裏止不住的心疼。

她心中似乎還抱有一絲希望，小心翼翼的問游未晞：“那你去看過醫生嗎？能不能治好？”

游未晞頓住了，努力作出釋然不在意的模樣回道：“治不好了，醫生說我的情況特殊，如今戴上助聽器能聽到模糊的聲音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。”

這句話在曾經都作為一根刺死死紮在游未晞的心上，即使過了好多年，總是暗示自己不去在意過去的事，習慣了就好。

可是習慣疼痛不代表傷口愈合，那根刺永遠拔不掉。

如今的一句話，又牽扯着面前老人的心，看着面前裝作無所謂的孫女，心中愈發的難受。

外婆低下頭，努力壓住內心複雜的情緒，撐起一抹笑來擡頭對游未晞說：“外婆做好早餐了，收拾好就下樓來吧，一會兒外婆帶你上山。”

太陽徹底鑽出大山，低低的挂在天上，給足了陽光，卻不讓人覺得炎熱。

外婆提着一個竹籃，裏面裝了自家釀的米酒，燒好的雞肉，果園裏現摘的水果，與一捆香。

這裏的山都不高，外婆領着游未晞走上一條乾淨的山上路，沒有雜草沒有水窪，是一條平整方便的上山路。

外婆對這條路格外熟悉，一路上牽着游未晞大步大步往前走，臉上還帶着笑。

這條小路通向一座墳，一座不見雜草的石墳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